得不像尸体那样躺着,大概会让人发疯的。

    看身量那也是个孩子,一个男孩,雷娜塔从没见过的男孩。他的大臂处隐约有出血的痕迹,那是多次注射造成的,皮带束得很紧,勒着他细细的胳膊。

    雷娜塔看不清他的脸,他的脸上罩着一个奇怪的皮面具,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,嘴部也被一层金属网络罩住了。

    雷娜塔站在木架旁默默地看着他,希望这个男孩能醒来跟她说句话。她想问他有没有看见过一条黑色的蛇,那是她的朋友。

    可男孩始终沉睡,神色安详。黑色的额发覆盖着他的额头,一双眉宇有着亚洲人的挺秀。

    雷娜塔很失望,她满怀期望地偷偷跑出来,冒了被关禁闭的风险,最后希望还是破灭了。她抱紧“佐罗”,转过身,低着头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这时背后传来对于孩子来说有些低沉却很好听得欢快的声音:“你好,雷娜塔。”

    2.血统能力

    “他怎么了?”邦达列夫围绕着轮椅转圈。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孩子的状态不正常。

    “我们对他实施了脑桥分裂手术,一个小手术。”博士说。

    “我记得这种手术曾经被用来治疗癫痫。”邦达列夫皱眉,“但已经被停用很多年了,因为有严重的副作用。”

    博士点头:“确实如此,您在医学方面的素养很高啊。这种手术是把连接左右两个半脑的神经切断,手术后两个半脑独立工作但是不能联通。”

    “两边半脑不能联通的结果是?”

    博士耸耸肩:“很有意思,我们曾经做过一个实验,放一张涩情图片在做过切断手术的病人面前,蒙住他的左眼,问他图片上的内容,他说不出来。但直觉看到了某种不道德的东西。因为右眼联通左脑,而左脑负责的是伦理道德的判断,控制欲望的左脑(书上写的左脑,我觉得是印错了,逻辑上这里应该是右脑才对)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看样子还会导致痴呆。”邦达列夫俯下身,端详男孩那双空洞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不,不是痴呆,而是神智混乱。设想一个人的欲望和道德完全分开了,他的自我必然已?分裂为“道德自我”和“欲望自我”两个。道德自我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,而欲望自我则喜欢女人的身体,毫无顾忌,简直是头野兽。他们会觉得身体里有两个自我,在自己脑海里吵吵嚷嚷。”

    “就像善的自我和恶的自我同时苏醒?”

    “差不多吧,最严重的情况可能导致人格彻底分裂。谁也无法预料到会分裂出什么来。有时候能从圣人的灵魂里分裂出魔鬼。”博士微笑。

    “您看起来并不太像一个变态科学家,”邦达列夫说,“如果没有绝对的必要,我想您不会出于娱乐目的对孩子实施这种不人道的手术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就能限制他们的血统能力。”博士轻声重复了这个重要的词汇,“血统能力!”

    邦达列夫一愣:“超自然能力?”

    “正确。我们意外地发现,某些人类的基因链中混合了大量的龙类基因。我们使用‘基因对比’技术搜寻这样的孩子,孩子体内的龙类基因最容易表现出来。我们观察他们,对他们进行药物实验,给他们注射各自致幻剂。”博士说,“致幻剂是神秘的化学品,在大脑实验中有着重要地位。很早的时候西班牙殖民者就发现印第安人从一种蘑菇中提取一种药,服下这种药的人必然会做一个梦,梦见一群小绿人。原本你梦见的应该是你熟悉的的人或事,但是服下“小绿人药”,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都会梦见小绿人,有些人完全没有听说过小绿人。我们猜测致幻剂在带来幻觉的同时会激发大脑的潜能。经过多次实验,我们确实激发出来了。接下来,我将向您展示奇迹。”

    博士缓步退后:“我建议您也退后,站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,这是他领域的边缘。站得太远了,您就没有切身体会了,站得太近,”他的目光一闪,“会有危险。”

    邦达列夫退到了距离孩子五米的地方。他显然略有些紧张,军服下的肌肉隆起,浑身用力。按道理说他是经过最严格训练的军人,克格勃精锐,徒手能拧断一头狼的脖子。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,调整到一触即发的状态,随时可以脱离。

    博士轻轻地敲打木梆,“扑扑”几声,节奏中有些规律。男孩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,他好似是醒了,缓缓地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,眼底泛起淡淡的金色。他凝视着邦达列夫,似乎对这个陌生人充满好奇心。但是邦达列夫很不喜欢这种注视,相比刚才空洞的眼神,这对淡金色的眸子要更可怖一些。

    那种眼神...完全是在端详异类或者猎物!

    “是要用眼神杀死我么?”邦达列夫嘟囔。

    “试着挑衅他一下,做出威胁他的动作。”博士把从邦达列夫那里缴获的马卡洛夫手枪扔给邦达列夫。

    邦达列夫迟疑了一瞬,比出标准的瞄准姿势对准轮椅上的男孩。他并不真想开枪。入手枪很重,显然里面填的子弹没有卸掉。以他的枪法一击就可以叫这个孩子毙命。

    孩子的神色忽然变了,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虎那样,瞳孔中的金色大盛,灼灼逼人。一瞬间邦达列夫从那双眼睛中读出了“暴虐”二字,那是属于君王的暴虐,一怒杀天下的暴虐!古怪的音节从孩子口中吐出,如同古钟轰鸣。以孩子为中心,直径大约五米的范围内,空气突然出现了波动。

    开始好像是有风缠绕着自己的手指,但是短短几秒钟内,邦达列夫感觉到空气变作了某种凝胶状的固体,他被凝胶裹了进去,就像是果冻里的水果粒。巨大的黏性让他无从挣扎,更可怕的是这些粘稠的空气随着他沉重的呼吸涌入他的呼吸道,那比被水窒息的感觉还要可怕。凝胶如同一条伸入他口中的长舌,缓缓地深入他的肺部,下一步就是毁掉他的所有肺泡。

    男孩的念诵声加速,邦达列夫脑中一个念头闪过,这是一个陷阱!博士是要杀了他!

    没有选择,他把最后的力量用在食指上,扣动了扳机。子弹以肉眼看见的速度在凝胶状的空气中旋转,指向男孩。

    凝胶状的空气不断地削减它的速度,但巨大的动能仍旧推动着它去往男孩的眼睛。只要这一枪命中,男孩诡异的力量就能消除,邦达列夫就有一线生机。邦达列夫死死地盯着那枚子弹,男孩也一样。

    男孩的瞳孔转为熔铁般的颜色,吟诵声在凝胶状空气中变得锋利刺耳。他的力量暴涨,最后一瞬,子弹被空气锁死在男孩眼前,旋转缓慢停止,再也不能突进哪怕1厘米。

    邦达列夫流露出绝望而惊恐的神色,他已经没有力量再开一枪了。

    3.雷娜塔转过身,穿着拘束衣的男孩已经醒来。不像那些做过“小手术”的男孩,他黑色的眼睛灵动多变。看起来有种水波在瞳孔深处起伏的奇妙感觉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的名字?”雷娜塔很惊讶。

    “我还知道关于你的很多事,在这里你很有名。”男孩发出悦耳的笑声。

    他穿着拘束衣不能移动,大半的脸被面罩遮着,可是就靠那对灵动的眼睛,他就能把无数的信息传递给雷娜塔。那是一种表示亲密的眼神。满含邀请的意思,希望她留下来和他多说几句话。

    “比如尿床。。。”这一次男孩的笑声中有些捉弄的意思。

    雷娜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脸儿不知为何有点绯红。并没有人给她上过生理卫生之类的课,也没有父母教会她避讳,她以前只是觉得尿床这件事是她的缺点,就像有的孩子口吃一样,并不多么害羞。可是不知为何,被这个男孩说起,她就觉得脸皮下热得好像要烧起来,恨不能把脸捂住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雷娜塔怯生生的问。

    “我还没有名字,”男孩说,“你可以叫我零号。”

    雷娜塔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其实在这里叫她雷娜塔的人也并不多。孩子们之间也会互相称呼对方的号码,她通常的称呼是“38号”。看起来男孩就是在零号房常住,那么按??他就该被称作零号。只是有那么一双灵动眼睛的人,配上这种单调苍白的数字名字,总显得不太搭调。

    “你是在找什么东西么?”零号问。

    “找。。。找个朋友雷娜塔细声细气的说。她不愿说那是一条黑蛇,谁会相信呢?零号大概也觉得她有点神志错乱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么?”零号转着眼珠,“我们可以是好朋友。”

    他大概是误会了雷娜塔“找个朋友”的意思,又或者是太孤单了,于是存心曲解这句话。雷娜塔犹豫了好一阵子,违心地点了点头: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其实她还没有准备好接纳这个男孩当她的朋友,她觉得和黑蛇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,就像是她坐在那里眺望雪原跟黑蛇说话,黑蛇呼吸着寒气不回答,雷娜塔却知道黑蛇在听。而这个男孩才刚认识了几分钟,雷娜塔觉得一个朋友需要认识很久,很亲密了才称得上。

    她只是不忍心拒绝。

    零号满眼都是狡猾的神色,目光黏着她不放,可怜又讨好,让她想起那年误入港口里的小海豹。那小东西大概是饿极了,匍匐到雷娜塔脚边,呜呜地叫着,用类似的颜色看着她。就在雷娜塔伸出手想去抚摸它脑袋的时候,护士长一铁锹砸在小海豹的脑袋上,晚上他们多了一道丰盛的肉汤。

    雷娜塔没有喝一口,夜里回到自己的床上,抱着佐罗无声的大哭。

    她没法拒绝零号的眼神,虽然心里已经知道他在玩花样。

    零号不说话,盯着雷娜塔的眼睛看,仿佛要从那里读出雷娜塔的心思来。雷娜塔心里突突地跳,她从未面对如此直白裸露的眼神,心里又觉得自己骗了这个被牢牢束缚在拘束衣里的可怜男孩,不禁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零号忽然笑了起来:“好朋友之间该有一些表示吧?”

    雷娜塔一愣,想起书上说朋友之间应该彼此馈赠礼物。比如莫斯科的好孩子彼得罗夫和潘采夫成了好朋友,彼得罗夫送给潘采夫镀金的帆船,潘采夫回赠贝壳风铃。读那本书的时候雷娜塔真想有那样一个好朋友。可此刻她忽然发现她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用作礼物的。唯有怀中的佐罗了。可是没有了佐罗,她一秒钟也睡不着。她抱紧了佐罗,害怕不得不把它送给零号。

    “我也没有东西可以给你当做礼物。”零号一眼看穿了雷娜塔的小心思,“那我们握握手吧。”

    原来不是非把佐罗送人,雷娜塔一下子就开心了,向着木架走了两步,忽然又站住了。

    男孩脸上那个带铁丝的嘴罩的皮面罩提醒她这是很冒险的。那种嘴罩是给会咬人的孩子用的。雷娜塔见过一个孩子犯病,他的眼白瞬间充满血丝,张嘴露出尖利的犬牙,咬掉了护工的一小截手指,还在嘴里大肆咀嚼。最后几名军人冲进来制服了他,给他穿上拘束衣带上皮面罩。

    但是零号没有半点疯狂的样子,相反他彬彬有礼。他被拘束衣栓死在木架上不能动弹,跟你说话却像他是一个正准备午睡的优雅贵族少年。

    雷娜塔的脚尖在地上蹭着,小心翼翼地看着零号。零号也看着她,又流露出那种无辜的、可怜的、小海豹般的讨好眼神,运用这种眼神来说话对他简直是驾轻就熟。

    终于雷娜塔的心软了,轻手轻脚地来到木架旁,伸手握了零号无法动弹的手:“那,我们现在是朋友了。”

    零号的手指上满是被采血的伤痕,他的手指枯瘦如柴,皮带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勒痕。

    雷娜塔的手指触到那些伤痕,忽然觉得说不出的难过。这个男孩大概每天都躺在这里,其他孩子不知道他,不会有人陪他玩。全世界都不知道他,他连名字都没有。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被采血和注射药物,偏偏这样他还爱笑,虽然有点点贼,可那笑容是暖的啊!

    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零号手心里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哭了?”零号好奇地看着雷娜塔,捻着湿润的手指。

    雷娜塔抹了抹脸:“你难受么?”

    “还好啊。”零号说,“反正每天都是这样的,你怎么哭了?”他固执地纠缠在这个问题上。

    雷娜塔扭捏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能说什么呢?说自己在意零号的感受么?她不记得自己对谁说过“在意”这类话,在这里没有人需要她的在意,她确实也并不在意什么人。如果和她一起吃饭一起放风的孩子无声地多了或者少了一个,她也会默默地接受,慢慢的忘记。

    在这里每个孩子都只要安安静静地活着就好了。

    “告诉我嘛。”零号的话里有点哀求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我看着你这样。。。”雷娜塔吞吞吐吐的,“觉得好难过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!”零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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